【高三七班】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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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噠。”
“噠。”
“噠。”
敲桌子的聲音,不緊不慢,像某種倒計時。
嚴杉盯着自己的桌面。
教室後面那個突然出現的“李浩”……
他腦子裏飛速轉着——這個人是什麽時候來的?他剛才明明看過最後一排,那個位置是空的。
除非……
除非他一直在那裏。
只是自己看不見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,嚴杉的後背又炸出一層冷汗。
他下意識想轉頭去看辛洛,但手腕上那只手還按着——涼的,穩的,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別動。
他懂了。
走廊上那個“東西”還停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它那張模糊的臉依然對着辛洛的方向,但嚴杉注意到,它的“視線”似乎在慢慢移動——
從辛洛,移向教室後面。
移向那個敲桌子的“李浩”。
“噠。”
敲擊聲停了。
教室裏重新陷入一片死寂。
然後,嚴杉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很輕,很近,就在他耳邊——
“你看見我了。”
嚴杉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是那個“李浩”的聲音。
他沒有張嘴,但聲音就是傳過來了,像是直接響在腦子裏。
嚴杉沒動。
他沒敢動。
“你看見我了。”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,帶着一點詭異的笑意,“別人都看不見我,只有你——你看見我了。”
嚴杉的呼吸都停了。
他死死盯着前面的黑板,強迫自己不去看後面。
手腕上那只手收緊了一點。
辛洛在提醒他。
“別裝了。”後面的聲音還在繼續,“我知道你看見我了。你剛才轉頭了,你的眼睛對上我了——你騙不了我。”
嚴杉攥緊了拳頭。
他想起辛洛的紙條:點到名字,答“到”。正常音量,別抖。
但沒有紙條告訴他,被鬼盯上了該怎麽辦。
“你不理我?”那個聲音變得有些委屈,“為什麽不理我?他們都不理我,你也不理我……我好孤單啊……”
嚴杉的太陽xue突突直跳。
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——
這個“李浩”,可能不是來殺人的。
他是來……
求關注的?
這個念頭太過荒謬,但嚴杉的職業病在這一刻不合時宜地發作了。
心理醫生,擅長什麽?
擅長聽人說話。
嚴杉深吸一口氣,做了個大膽的決定。
他沒有轉頭,但開口了,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只有後面那個“東西”能聽見:
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
後面的聲音停了一秒。
然後,那個“李浩”笑了,笑聲很輕,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:
“我叫李浩啊,你不是看見了嗎?卷子上寫着呢。”
“那是你的卷子?”嚴杉問。
“是我的。”那個聲音頓了頓,“也不是我的。”
嚴杉皺眉:“什麽意思?”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我寫的卷子。”後面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,“現在的我,寫不了卷子了。”
很久以前?
現在寫不了了?
“你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辭,“你在這個教室多久了?”
沉默。
長久的沉默。
久到嚴杉以為那個“東西”不會再回答了。
然後他聽見一聲嘆息,很輕,帶着一點疲憊:
“我不記得了。”
“我只記得,我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點名,等下課,等有人看見我。”
“但沒有人看見我。”
“他們從我身邊走過,穿過去,像穿過空氣。”
“他們不看我,不和我說話,不給我遞紙條——”
嚴杉的神經猛地一跳。
遞紙條
他下意識看向旁邊的辛洛。
辛洛還是趴着,一動不動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但嚴杉知道他沒有,因為按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,又敲了兩下。
別回頭。
嚴杉又懂了。
這個“李浩”,在試探他。
試探他會不會轉頭,會不會表現出“異常”。
一旦他轉頭,一旦他和這個“鬼”建立更深的聯系——
可能就回不去了。
嚴杉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神已經穩下來。
他不說話了。
不管後面的聲音說什麽,他都不再回應。
“你怎麽不說話了?”那個聲音急了,“你剛才不是問我問題嗎?你問我叫什麽名字,我告訴你了——你怎麽不繼續問了?”
嚴杉盯着前面的黑板,表情紋絲不動。
“你騙我。”那個聲音變得尖銳起來,“你騙我說話,然後不理我——你騙我!”
“噠!”
一聲巨響。
是筆砸在桌上的聲音。
嚴杉的睫毛顫了一下,但他沒動。
“你們都騙我。”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尖利,帶着某種快要失控的瘋狂,“所有人都騙我——說好了陪我,說好了看見我,說好了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一個聲音突然響起。
不是嚴杉。
不是任何一個玩家。
是那個喇叭。
那個機械的、分不出男女的聲音,此刻帶着一種詭異的威嚴:“李浩,回你的位置去。”
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嚴杉餘光瞥見,那個“李浩”低下了頭,像個被訓斥的學生,慢慢縮回了角落裏。
“噠。”
最後一聲,很輕,像是不甘心。
然後,什麽都沒有了。
嚴杉慢慢呼出一口氣,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。
喇叭裏沉默了幾秒,然後那個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距離晚自習結束,還有二十分鐘。”
“請同學們——”
“保持安靜。”
走廊上那個“東西”動了。
它在後退。
一步一步,從門口退開,退向走廊深處,最終消失在黑暗裏。
嚴杉盯着它消失的方向,腦子裏一片混亂。
那個喇叭,幫了他們?
不對。
喇叭幫的不是“他們”。
喇叭幫的是“規則”。
它不讓“李浩”繼續鬧下去,是因為“李浩”的行為——和玩家建立聯系——破壞了副本的正常運行。
所以喇叭是站在“秩序”這一邊的。
那喇叭是敵是友?
又或者說,這個副本裏,真的有“友”嗎?
嚴杉正想着,手腕上那只手松開了。
他側頭看向辛洛。
辛洛慢慢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,像是真的剛睡醒。
但他遞過來的紙條,暴露了他根本沒睡:
【你做得很好。
但下次別這麽乾了。】
嚴杉看着那兩行字,忽然有點想笑。
他拿過紙條,在下面寫了一行字,推回去:
【他一直在等人看見他。】
辛洛看着這行字,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他寫道:
【我知道
但這裏是副本
他們是鬼】
嚴杉盯着最後兩個字,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
他們是鬼。
但那個“李浩”的聲音,委屈的、疲憊的、渴望被看見的聲音——
和活人有什麽區別?
他想起自己那些病人。
那些被世界忽視、被家人遺忘、被生活抛棄、甚至想要放棄自己的人。
他們來找他,也是為了“被看見”。
辛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又寫道:
【別心軟。
心軟會死。】
嚴杉沉默了一會兒,寫道:
【我知道。】
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裏,沒有再說話。
教室裏的燈還是那麽白。
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又跳了一下:距離高考還有29天。
但嚴杉知道,這個“29天”是假的。
就像那些沒有臉的NPC,就像後面那個“李浩”,就像窗外消失的“東西”——
一切都是假的。
只有死亡是真的。
他忽然很想問辛洛一個問題:你在這個游戲裏,見過多少人死?
但他沒問。
因為他知道答案。
“叮——”
鈴聲響起。
晚自習第二節,結束了。
教室裏的NPC們再次齊刷刷動起來。
“課間。”辛洛低聲說,“十分鐘。”
嚴杉看着他:“我們要做什麽?”
辛洛站起來,把那把美工刀收進口袋:“跟我來。”
他走向教室後門,經過最後一排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
那個“李浩”的位置,又空了。
但桌上那張卷子還在。
辛洛看了一眼,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。
嚴杉跟上他,經過那張桌子時,餘光掃過卷子——
右上角的名字,變了。
不是“李浩”,是“李思思”。
第五個被點名的名字。
嚴杉的腳步頓了頓,但他沒停。
他跟着辛洛走出教室,走進走廊。
走廊裏空蕩蕩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
不對。
應該說,一個“人”都沒有。
但嚴杉知道,那些“東西”就在附近。
他看着辛洛的背影,忽然問:“我們去哪兒?”
辛洛沒回頭,聲音很淡:“去找那個盯着我的東西。”
嚴杉一愣:“什麽?”
辛洛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。
走廊昏暗的燈光下,他的臉半明半暗,表情看不真切。
但他說的話,嚴杉聽得很清楚:
“它盯了我一整晚。”
“……現在,該我去盯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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